离婚协议摆在玄关的鞋柜上时,我首先注意到的不是那三页纸,而是压在协议上的那枚心形便利贴。
便利贴是女儿画的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——“妈妈是大坏蛋”。旁边还画了一个穿红裙子的小人,正在舞台上跳舞,那是她吧,画里的人脸上有两道长长的蓝色线条,应该是眼泪。
我愣在原地,手里还拎着周也非要塞给我的那袋卤味。周也拍着我的肩膀说“好姐妹够意思”,他眼眶还是红的,但情绪已经比下午好多了,甚至还跟我开了个玩笑,说要是他老婆也能像我这样随叫随到就好了。我笑了笑没接话,因为我知道,真正的夫妻之间,不是这样的。
我拿起那份协议,纸张很薄,只有三页,字迹是手写的。丈夫的字我认识,端正、克制、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赔偿条款写得很公道,房子归我,车归他,女儿跟着他住,我随时可以探望。他甚至没有提抚养费的事。
最后一行字写着:“苏晚,我累了。”
我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这是他的笔迹,确认没有做梦。然后我慢慢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,卤味的袋子还挂在手腕上,油腻腻的,腌料的味道钻进鼻腔,忽然让我一阵反胃。
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,是周也。他说到家了,又问我情绪怎么样,末了加了一句,“你老公不会生气吧?今天下午我看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我说没事,挂了电话,站起来去厨房倒水。路过客厅的茶几时,看见上面摊开的相册,是女儿年初过生日时拍的,她穿着一条红裙子,在镜头前转圈,裙摆飞起来,像一朵花。我忽然想起,今天下午本来应该去给她送演出服的。那条裙子,另一条,她最喜欢的,上面有手工缝的亮片,她说过,要穿着它上台跳《小天鹅》。
我忘了。
下午两点,周也打来电话的时候,我正在公司开会。他的声音不对劲,干涩、沙哑,像是哭过,又像是没睡醒。他说他被裁了,十二年的老员工,说裁就裁,连个缓冲期都没给,HR让他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人。他说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婆开口,他老婆刚怀上二胎,家里房贷车贷都压着,他说他不敢回家。
我当时在开会,老板正在讲下季度的KPI,我在桌子底下飞速打字安慰他,说你别急,晚上我陪你喝酒。发完消息我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挂钟,两点四十分,女儿幼儿园的亲子演出是下午三点半,我原本跟丈夫说好了,今天我请假去,他去接客户。但周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他说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,看着来来往往的下班人群,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废物。我咬了咬牙,在微信上给丈夫发了条消息:“突然有个急事,演出你去吧,我晚上再跟女儿道歉。”
丈夫没回我。我以为他默认了。
我打车去了周也说的那家便利店。他到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罐啤酒,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,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,领带歪到一边,眼眶红红的,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。他看见我,第一句话是:“你来了,真好。”我陪他坐在那里,听他讲人事部怎么跟他谈话,怎么让他签离职协议,怎么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。他越说越激动,讲到后来声音都抖了,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,明明上个月还拿了最佳员工。我拍着他的背,说没关系,你能力强,不怕找不到工作。他抓住我的手,眼眶更红了,说:“苏晚,你知道吗,你是我唯一敢说这些话的人,我老婆那边,我不敢。”
我理解他,真的理解。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对最亲近的人反而说不出软话。我陪他坐到天黑,他又说要喝酒,我就陪他去了附近的大排档。他喝了很多,一直在说以前的事,说我们大学时候的事,说他追系花的时候我帮他递情书,说他第一次跟老婆约会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,是我教他怎么说话。我听着他絮絮叨叨,心里酸酸的。时间就这样过去了,等到我手机震动,看了一眼,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。
丈夫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两个字:“回家。”
我到家的时候,家里很安静。女儿的房间门关着,灯也关了。我以为她睡了,心里松了一口气,想着明天早上再哄她,反正小孩子忘性大,过两天就不记得了。我甚至还在想,要不要给周也发个消息,确认他安全到家了。
然后我看见了玄关上的离婚协议。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本摊开的相册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我拿起手机,给丈夫打电话,响了很久,他接了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早就等这个电话了。
“演出结束了?”我问。
“结束了。”他说。
“女儿……哭了?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,他又开口了,语气依然很平静,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听着那平静的声音,感觉比任何咆哮都要可怕。他说:“苏晚,你知道她今天等了多久吗?她站在舞台边上的幕布后面,一直往观众席上看。她跟我说,妈妈答应过我的,今天一定会来,妈妈从来不骗我。她不相信你会不来,她一直等到最后一个节目。我上台把她抱下来的时候,她还在哭,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对不起,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因为我知道,在女儿那里,在丈夫那里,在周也的老婆那里,对不起这三个字,早就被用烂了。
“周也找你,你就去了。”丈夫说。
“他是我朋友,他——”
“他是你朋友,他每次有事你都去。他老婆怀孕你去陪产检,他加班你给他送饭,他心情不好你陪他喝酒。苏晚,你记得你上次陪女儿去游乐场是什么时候吗?你记得她上次发烧多少度吗?你记得她最喜欢吃什么菜吗?”
我答不上来。
不是因为我不记得,而是因为我忽然发现,我确实不知道答案。女儿今年四岁,我陪她去游乐场的次数,用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她上次发烧是上个月,三十九度,是丈夫一个人抱着她去的医院,我在陪周也面试新工作。她最喜欢吃的是番茄炒蛋,但我不确定,因为每次做饭的都是丈夫。
“你给周也当了多少年的‘好姐妹’了?”丈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了,“我们结婚六年,你陪他过了五个生日,他老婆出差你就去他家陪他吃饭,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,你就当他的树洞。苏晚,你有没有想过,谁是你的树洞?”
我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你女儿今天跟我说,妈妈是不是不爱她。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我说不是,妈妈很爱她。但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我自己都不信了。苏晚,你连她最期待的演出都能忘,你让她怎么相信你爱她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真的是因为周也情况太糟糕了”,但这话还没说出口,我自己都觉得荒谬。周也情况糟糕,他有老婆,有父母,有朋友,他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而我女儿,她只有我。
“协议我签了,你看看,没问题的话也签了吧。”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我站在安静的客厅里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我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,轻轻推开门,床头的小夜灯开着,她蜷缩在被子里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我蹲下来,伸手想摸摸她的脸,她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。
“妈妈……骗子……”
我的手僵在半空中,再也落不下去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周也发来的消息:“苏晚,今天谢谢你,没有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改天我请你吃饭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我点开和丈夫的对话框,翻到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发的那条消息:“突然有个急事,演出你去吧,我晚上再跟女儿道歉。”他没回我,但我知道,他那时候一定在帮女儿穿演出服,一定在告诉她,妈妈马上就来,别着急。
他站在幕布后面,抱着哭成泪人的女儿,看着舞台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,心里在想什么呢?他大概在想,这个女人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,谁才是她真正该陪的人。
我站起来,把周也的对话框点了删除,然后回到客厅,重新拿起那份离婚协议。三页纸,字迹工整,赔偿条款仔细得像是他做了很久的功课。他没有吵,没有闹,没有质问我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好了所有的决定,然后放在我面前,等我签字。
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去年我生日,周也送了我一条手链,他老婆也在场,笑着说“你俩感情真好”。我当时还觉得挺骄傲的,觉得自己是那种重情重义的人,朋友有难两肋插刀。现在想想,我大概把所有的刀都插在了自己家人身上。
我翻开协议最后一页,拿起笔,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根本不是周也的“好姐妹”,我只是一个把别人的需要当作自己价值的借口、用来逃避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的人。而周也,也不见得真的需要我,他只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拒绝他、永远不会对他说“不”的人。
而我丈夫和女儿,他们是真正需要我的人,却从没有被我在“需要”的时候选中过。
我签完字,把笔放回原处,然后走进女儿的房间,把她从被子里轻轻抱出来。她没有醒,只是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,像一只找到窝的小猫。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,窗帘没拉,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挂着泪痕的小脸上。
她的一只小手攥着我的衣角,攥得很紧,像是怕我跑掉。
我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头发里,终于哭出声来。
手机又亮了。周也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睡了吗?我睡不着,能不能聊会?”
我按掉屏幕,没有回复。
月光底下,那份离婚协议安安静静地躺在玄关的鞋柜上,上面有我的签名,有他的签名,还有一个四岁小女孩用蜡笔画上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心。那颗心被她画在旁边,只有一半,像是被谁掰成了两半。
客厅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,我抱着女儿,坐在黑暗里,想起她今天下午穿着红裙子站在幕布后的样子。她一定等了我很久,久到把她心里那颗完整的、亮晶晶的、属于妈妈的心,等成了两半。